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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岛日报:话剧《大宅门》 谁言真情留不住
发布者:ghadmin发表时间:2018-07-18

 

将一部电视剧改成话剧,《大宅门》有着幸福的烦恼,原作经典桥段太多,取舍成了关键。

“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昨日的青岛大剧院歌剧厅,当吴樾念出他所扮演的白景琦那句家喻户晓的口头语时,舞台下有人叫出了好(实际上这句台词正出自京剧《挑滑车》)。

用现在流行的话讲,这句台词基本是自带BGM(背景音乐)的:从闯荡江湖一泡屎骗了两千银子,到在济南府独霸泷胶市场,再到抱着一生犯错最终成就大义的白三爷走在大街,吴樾所饰演的白景琦每次说出这句话,基本都是全剧的高光时刻。白景琦的原型,正是导演郭宝昌的养父,其人好似时代的钉子户,朝代更迭,洗不去身上的倔与傲。

 

 


 

 

白景琦扮演者吴樾接受记者采访

 

按照郭宝昌的说法,这是一个带有自传体性质的故事,向世人去讲述,也是他的宿命。从某种角度来讲,郭宝昌是幸运的,他十六岁就遇到了灵感缪斯,但“历经四十载,三次所写的原稿被毁于政治风波、社会动乱及家庭变适”(郭宝昌语)。所幸,郭老爷子矢志不渝,兜兜转转,《大宅门》最终以电视剧形式于2001年与世人见面,并在十二年间推出了两部电视剧续集,一部电影、一出京剧乃至此部话剧版,终究演成了一部人生的悲喜剧。

话剧的结尾,老年白七爷和童年白七爷一起登台,坐在棺材上朗诵遗嘱,有观众说想起了《茶馆》最后的“撒纸钱”场景。娱乐时代快餐最好卖,经得起细咂慢嚼的东西少了,当人们在调侃“自古真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时,所幸《大宅门》们还在,证明那是错的。

世纪老人

20014月,《大宅门》在央视一套黄金频道播映,吴樾像众多观众一样,“成了这部电视剧的死忠粉”。作为演员的他最迷白景琦,想着哪天也有机会,能亲身扮一回这位“爷”。没料到一语中的。经历了十多年人生沉浮,他终于参演了话剧版《大宅门》,将18岁到80多岁的白景琦,一口气演了下来,感觉“四体通透、满血复活”。

吴樾说,在老北京话里,称人为“爷”,盖言其地位之高,人品之好,能力之强。在他的眼里,《大宅门》的作者郭宝昌也是挺天立地的“爷”。

说起白七爷,吴樾像是说一位真实存在的长辈,是打从心里佩服,“我总结起来就是七个字‘有情有义有担当’。人这一生活到了这个样子,可谓圆满。”而实际上,郭宝昌也是按“真招”去写——白景琦原型,正是同仁堂第十三代掌门乐镜宇,他也是郭宝昌的养父。

 

 


 

 

《大宅门》剧中白景琦

 

2001年的郭宝昌,不似观众吴樾那般轻松的心情,这部被他称为“不写出就死不瞑目”的戏,终于要和观众见面了。他所写的原稿曾三次被毁:1955年,正上中学的郭宝昌开始着手将自己亲历的大宅门生活写成小说,但因为不愿提及这些经历的养母逼迫,只能将手稿付之一炬;1980年,因一次意外,郭宝昌的《大宅门》第二稿又被一把火烧掉了;1994年,郭宝昌再次把自己关在当时只有四十多平方米的北京家中,写下了第三稿。郭宝昌太怕再出意外了,当时接受采访时说,“如果再夭折一次,那我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事后的事儿大家都知道,《大宅门》火了,火得汹涌。直到2013年,郭宝昌在片场拍戏时,还有个上海小伙子冒着酷暑,驱车千里专程找到他,只撂下一句话就走了:“郭导你好。我也姓白,我给我刚出生的儿子起名‘白景琦’。”

郭宝昌对于《大宅门》这个故事的执着,很大一部分原因源于对于养父的感情。

在电视剧播映前,郭宝昌写了一段话,里面提到了这位世纪老人乐镜宇:我的养父是位影响我一生的世纪老人,他自幼顽劣,个性张扬,属于不闹出点儿事儿来活着就不自在的那种人。我想,我一生做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就是把这个形象呈现给观众。

这种创作意图在话剧版《大宅门》里更为清晰。2013年首版话剧《大宅门》里,郭宝昌端坐在太师椅上,一口地道的京腔,娓娓道出的是他几十年岁月沉浮中愈久愈明的记忆。“这个烛台有130年了,我养父用过的……当年我父亲每天都要亲自拉四合院的电闸,就怕电线走火。7个院子他都会转一圈,六十年如一日,一边拉闸还一边喊:‘拉闸了,各屋点灯,小心火烛!’后来大宅门都变成了大杂院,没人听他的,他仍然要喊这么一声……”。

“拉闸了,各屋点灯,小心火烛……”这句话喊到第三声,声音渐沙哑苍凉,悠悠的京胡拉起,郭宝昌人生里的戏也渐变成了舞台上《大宅门》里七爷戏里的人生。

郭宝昌说过,“我的养父是位影响我一生的世纪老人……他享过福,受过苦,撒过欢儿,坐过牢。他宽容大度,医道精湛,处事潇洒,救了不少人;但是,他的愚孝,他的暴戾,他的惟我独尊,也毁了不少人。所以,到现在我也很难说清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也许,生活在那么复杂的社会里、家庭里,确实很难用简单的好或坏来评价一个人。”

采访中,吴樾还提到了一件奇事。复排话剧《大宅门》时,看完了吴樾在排练时的表现,郭宝昌很激动,将养父乐镜宇曾经把玩多年的手串套在了吴樾的手上。等到了首演,离上场前还有3分钟,吴樾登场时手提的灯笼突然灭了,临时换修道具俨然已经来不及。前场已经在播放宝爷的串词,后台一片慌张。此时的吴樾手心里出了汗,他手扶那副手串,心中默念,祈求七爷冥冥之中的护佑。

当大幕拉开,吴樾饰演的老年版白景琦颤颤巍巍登场时,灭掉的灯笼,就这么亮了。

昨日看大剧院的演出,记者也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全剧最后,一老一少两个“白景琦”一同宣读遗嘱:“我,白景琦,生于光绪六年,自幼顽劣,不服管教,闹私塾,打兄弟,毁老师,无恶不作。长大成人更肆无忌惮,与私家女私订终身,杀德国兵,交日本朋友,终被慈母大人赶出家门;从此闯荡江湖,独创家业。一泡屎骗了两千银子,收了沿河二十八坊……”

忽然时空交错,好像郭宝昌和养父站在追光下,演一出生命的轮回。

戏曲人生

三部电视剧《大宅门》一百多集,故事曲折复杂,白家老号在重重磨难中熬过了清末、民国、抗日战争,解放后公私合营,白景琦终于把守了一辈子的秘方献给国家,白家老号也成为公产……话剧《大宅门》的难度就在于此,既要让看过电视剧的观众不觉得单薄,又能让没看过电视剧的观众看懂剧情和人物关系。

在这方面,主创团队动了很多脑筋:比如剧院中响起的郭宝昌串场词,既能承上启下,又能勾勒人物,渲染气氛,从戏剧技巧的角度来讲,还能起到间离作用,让观众反复出戏入戏;比如加入了不少京剧元素,剧中白玉婷结婚一场戏,便是让乐队现场演奏戏曲曲牌,所有演员的换装也沿袭早年间戏曲舞台的做法,在台上完成。

要知道之前《大宅门》还改了一出京剧版,这主要是因为郭宝昌本身就对中国戏曲爱的真切。

吴樾本就是京剧大师马连良的铁杆粉丝,为了演好《大宅门》,专门跑到国家京剧院请老师,认认真真学了念白和唱腔,并在表演中加入了一些武戏——这是他自个琢磨出的角色味道,“尽量不要有那么多水词儿,才能更凸显出一个爷的感觉。包括形体,头抬得比较高啊,脊背要直;但该松下来的时候又特别松,一动一静中特别起范儿,这都是我从京剧里悟到的东西。”

吴樾身上有功夫。他跟记者讲,传统武术有一招基本功,叫外摆莲,是白七爷常用的腿法,上身不动,面不改色谈笑自若间,抽冷子一抬脚,对面人的就挨上了,飘逸。“白七爷80多岁,(戏里)大宅门里的子子孙孙惹了事,就让他们站一排,一抬脚就是一个耳刮子,老爷子是真有功夫。”

在这个戏里,吴樾穿的长衫、布鞋都是自己准备的,手串儿也是自己带的,“就为了提早进入人物状态。我觉得做一个演员,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得有老一辈艺术家的精气神,得有那个尽头。”

而剧中的另外一个“角儿”常玉红,给观众呈现了一次“一赶三”:一个人饰演白景琦的夫人黄春、姨太太杨九红和晚年娶的妻子香秀,也是借鉴了中国戏曲的表演方式,但在话剧舞台还是头一遭。

按照郭宝昌的说法,《大宅门》“延续了《红楼梦》和中国戏曲的美学传统”。《红楼梦》是他一辈子追求的目标,这种追求充分体现在《大宅门》中:“七老爷一生都是在游戏感中度过,生生死死,成成败败,大喜大悲,最后他要自己设计棺材,把自家牌匾当棺材盖,含笑离开人间。”

郭宝昌认为,“中国戏曲美学敢于向所有人宣布:我是假的,我在演戏,你别当真。一上来就允许你怀疑和不屑,但咱们走着瞧,就算你知道我是假的我也能让你哭让你笑,让你觉得我的假比你的真还真。除了中国戏曲,还有谁敢这样做?”

而吴樾则坦诚地讲,以前演戏,只是喜爱,直到在他39岁出演白景琦时,懂得了在舞台上要有敬畏之心。

郭宝昌说,《大宅门》就是他的命。命悬一线,方见真章,这才是敬畏。

 

 

来源:青岛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