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足珍贵的“家书”
——从几部引进剧目看当代世界戏剧的人文关怀
查明哲
一、 解题
为什么如此定下本文的题目?这缘于我曾经听过的一个讲座报告。报告人是前文化部孙家正部长,讲座的内容是《关于文化》,报告睿智、深刻、精彩、生动。例如他解释“文化”:“文化从何而来?——由人化文;文化是干什么的?——以文化人!”言简意赅,入木三分!
而其中最让我感动不已的,是他引用了一句杜甫的诗,发出了两个轻轻的问:“‘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我们的文化艺术能不能常给浮躁的现代人寄份‘家书’?能不能或多或少给人以人文关怀?”不用多解释,千载吟诵、脍炙人口的一句杜诗,被赋予了全新的意蕴;而两个问号问得多么深情、深入、深切、深沉!
何谓“家书”?——亲人的信。
只要提及“家书”二字,我们便会油然而生一份心底的温暖和亲切。因为它:最具真情实感、最有人情百味,最贴己知心、最坦诚直言,是最私房的交流、是最隐秘的沟通!“家书”中有无数的安慰、宽慰、抚慰;有不断的提醒、劝诫、鼓励;有长对少的成长、成熟、成才、成人的无穷期盼,有小对老的健康、长寿、顺昌、安宁的无边祝福;其中是说不尽的相思、相念、相亲、相爱,内里有道不完的关注、关心、关怀、关爱!“家书”尤其对于战乱中人、他乡异客、天涯游子,对于漂泊无归的身心、漂流无依的灵魂,飘荡沧桑的人生,确实是无价之宝、弥足珍贵!
何谓“人文关怀”?
就是对人最本质的东西——“生命价值和人生意义”的关怀!这是一种终极关怀;也是艺术的终极使命。它关怀人类一些最根本的问题:如斯芬克斯之谜般的哲学命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儿去?”如古希腊阿波罗庙宇上镌刻着的神示——“认识你自己!”如存在主义哲学家保罗·萨特所说:“我们不是完整的人。我们正在为确定人的关系和人的定义而努力挣扎……我们处在前期,我们应该是人或者我们的后来者将成为人,我们正在趋向这个目标,为抵达人的圈子而作努力。”更如我们的思想导师马克思的警喻——“我们拥有所有的财富,然而我们是贫乏的。因为我们所有很多,而我们所是很少。问题的关键是,人是什么而不是拥有或使用什么!”这些叩问、警喻象征着人类对于自身人性的深深关注,表达了人类需要认识和反省自己的迫切愿望。对这些问题的思考、探求、回答,结晶成文化艺术的核心,成为文艺创作永恒的母题。古诗有云:“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文化艺术之所以为人类需要,随人而来、与人俱进、彼此寻觅、明灭与共,正是因为它们具备了这种对人而言,有着“终极”意味、意蕴、意义的源头活水。
孙部长的两个问号,点到了我们对文化、艺术、戏剧的核心精神在当今社会、时下生活中遭遇的深层尴尬和存在的主要问题,以及事实上的严重缺失。
戏剧的要义是什么?著名戏剧理论家谭霈生先生阐释得简洁明确:“戏剧的对象是人。是人的内在和外在的世界,它的基本任务是帮助观众认识人自身。”
努力不懈地求解人的“所是”,追求人生的奥秘;在各种境遇中剖析、检测、审视人性的丰富、复杂、微妙;赞扬其美,揭示其丑;让人更多元、更全面、更深刻地了解、认识、观照自己;以期人、人性、人生的健全、成熟、完善,正是当代世界戏剧艺术的核心追求!
让我们看看他们的几封“家书”是怎么写的?
二、 解读几封“家书”
[有选择地说这几部戏,因为三点:一、分别是加拿大、英国、前苏联、美国的作品,说“世界戏剧”有地域范围上的代表性。二、它们的写作年代分别是上世纪80、90年代和本世纪初,说“当代”具有时间的代表性。三、它们都分别获取了自己国家和世界性的戏剧奖项,被观众、被主流戏剧、主流媒体认可,因而有代表性。]
1、《纪念碑》:[加拿大 1993年创作 中国国家话剧院2000年演出]
故事简单如下:“一位深受战乱之苦的女人梅加,有条件地救出了敌方士兵、死囚斯特科,迫使他找到了被其奸杀后埋葬的爱女及另外二十二具年轻女人的尸体,并用尸体搭建起一座揭露战争真相的纪念碑。曾经嘲笑和拒绝‘原谅’的斯特科请求原谅,然而梅加能够原谅他吗?……”
梅加能原谅斯特科吗?剧本给了一个嘎然而止的结尾——
斯特科:原谅我吧?
梅 加:怎么原谅?
斯特科:原谅我。
梅 加:告诉我,我怎么才能原谅你,我不知道。
[斯向梅挪了一步,不很肯定地一步,斯几乎耳语的]
斯特科:我很抱歉。
[他下意识地伸出一个手指去接触梅的手,梅向他的方向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斯特科:原谅我。
[灯光就在两人显示出沟通可能性的时刻暗下了。]
全剧就这样结束了。充满了对人类关爱之情的作者为什么如此冷酷地为全剧打下了句点?她就不能稍稍延长两秒钟,让两个斗得筋疲力尽、孤立无助的人把手握在一起吗?那可是充满光辉、温情、希望的结局啊。但是,作者没有延长,她不会延长,她肯定是接受了剧中人梅加的沉痛教训,她是要把“真相”告诉我们的。而握手不过是象征,作者留下的是个巨大的问号:他们的手能握在一起吗?人类能够不再相互憎恨、复仇,而学会相互原谅吗?沉沉的问题正是作者那份深深的忧虑,《纪念碑》在探讨“复仇”中人性的得失,提出了“原谅”的主题。
作者通过仅有的两个人物形象的深刻刻画,令我们产生了巨大的震惊与悲悯,并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一位评论者写道:“如果看戏的前十五分钟,你会觉得斯特科是魔鬼,而梅加是天使;如果看戏的后十五分钟,你会觉得斯特科不是魔鬼,而梅加也不是天使。”这是作者对复杂人性剖析表现的成功,正如鲁迅先生评论陀耶妥夫斯基作品时说的“从清白里拷问出罪恶,从罪恶的灵魂里拷问出清白。”
我与演员在分析两个人物形象时,各问了一个问题:
“斯特科该不该杀?可不可以原谅?”
令人困惑的是,答案都是肯定的:“该杀!也可以被原谅!”
这是一具地道的“行尸走肉”,可又时而发出一个堕落灵魂的呻吟和尖叫;这是一个人性开始复苏的十恶不赦的罪人;这是一个被作者置于死地而后生的人物。斯特科形象的意义主要在两点:
第一:人性本身的弱点和缺陷在战争这种特殊、极端的环境中充分暴露、恶性泛滥;充满血腥毒气的战争制造了人性的废墟。
第二:在恶劣生存环境中堕落的人,是可以得到拯救的,人性是可以改变和提升的,道德缺陷是应该而且可以克服的。有过失的人群,要敢于正视自己的过失,承担自己的责任,才会有救,才能被救,才有未来。
对梅加提出的问题是:
“梅加就是在复仇吗?”
答案居然是矛盾的——“是!”又“不是!”分析后我们认识到:梅加对斯特科决不仅仅是“复仇”,很多时间里应是“惩治”,用严厉的惩治为病入膏肓的斯治疗、治病,为了让他良知复苏,供出二十三个被杀女性的葬身之地。
那么,如何确定梅加更主要的是在“惩治”还是在“复仇”?她到底是“救度圣母”还是“复仇女神”?可以说:既是“惩治”又是“复仇”。梅加的惩治是含着复仇种子的惩治,复仇是带着惩治愿望的复仇;不含复仇种子的惩治,不是梅加的惩治,没有惩治愿望的复仇,也不是梅加的复仇。而同时要做“救度者”和“复仇者”的交叉需要,使她做出了时常矛盾的事情,这两个角色无法在一人身上同时扮演。而从“惩治救病”的愿望走到“复仇杀人”的结局,并在其中意识到自己身上同样存在暴力、残酷,最终从灵魂深处凄烈地喊出“怎么才能原谅,我不知道……”
她怎么就从“这个”初衷走到“那个”结局了呢?梅加形象给予我们更深的思索和认识价值:
她是一位崇尚高贵和美丽,具有爱心、勇敢、坚强,不乏耐心和同情,却在残酷、恶劣的现实里,在个人无意识和集体无意识的驱使下,在憎恨与复仇的激情中失落了自己的人。这是一位因无法原谅,而被可怕沉重的过去拖负着,艰难地走向未来的人。这个人物形象向我们昭示很多,其中有这样主要的一点:每个人的人性中,有盲目有脆弱,有个人和集体无意识的“恶”的暗影,如仇恨、残忍、暴力、复仇、不原谅等。如果我们在生存困境、精神危机中不经意地纵容发展它们,在激情中放任宣泄它们,失去理性地服从跟随它们,就会带来人性、道义的失落。
而《纪》剧的主题内涵正在这两位人物形象的冲突中碰撞出来:
第一:战争扭曲了人性!战争的真相是罪恶、灾难、毁灭;战争制造死尸白骨、战争更制造行尸走肉;人性、道德、同情心、责任感在战争中沦丧,盲从、野蛮、残忍、兽性在战争中孽生。
第二:复仇吞噬了原谅!人类牙眼相还、冤冤相报式的复仇,造成了仇恨的循环、暴力的循环、流血的循环、杀戮的循环,在这种古老凶险的循环中,人的价值、人性一再失落。人们应该学会原谅。
我以“废墟上的纪念”为题对此剧演出的现实意义做了如下的表述:
“战争制造着各种各样的废墟
有形的 无形的
废墟横亘在人们通往未来的道路上
我们要在一片废墟上立起一座纪念碑
刻下 战争的罪恶
诉说 人走向成熟的艰难
呼唤 和平与原谅”
这种人文关怀对当今动荡不安、纷乱不休、战祸连连、死伤无数的世界是何等必要!“巴以战争”就是明证。今天你一个人体炸弹杀他仨俩,明天他一个地毯式围剿死你一群;和谈天天讲,杀戒日日开,生灵涂炭,和平无期。而人与人之间的谅解与宽恕,在我们的现实生活里又是何等重要、却又不易得到?!这是人人心中有数,不言自明的。
我为《纪》剧的舞台二度呈现寻找到一个“总体形象种子”:“人在人性荒原上的艰难跋涉”!惟其艰难,所以值得悲悯;惟其跋涉的不屈和坚韧,所以人类前途尚可期望!给观众以既现实又理想,既严酷也温暖的认知与思考。
《纪念碑》,是一封充满了血痕泪迹,诉说人走向成熟的艰难,呼唤和平、呼唤原谅的“家书”!
2、《哥本哈根》[英国 1998年创作 中国国家话剧院2003年演出]
戏剧最初和最终使命就是关怀人的精神和命运,这是戏剧的天职!《哥本哈根》出色地完成了这个使命!
这个戏剧故事写了三个灵魂的对话……核物理学家海森堡和他的老师波尔及其妻马格丽特不断回忆他们1941年的那一次不友好的会见,他们不断辩论那次会见到底发生了什么?说了什么?后面隐含了什么?动机和企图?他们试图弄清楚搅乱他们后半生以至让他们亡灵都不得安宁的一些事……
这些事的主要背景就是德国科学家海森堡放弃自己可能获得的科学荣誉,设法阻滞了纳粹率先造出原子弹的进程;却未能挡住同盟国生产并使用了原子弹。他本人则因曾为纳粹效命而在战后受到科学界的歧视。丹麦科学家波尔尽管出于正义感而参与了美国第一颗原子弹的成功研制,并因此获得荣誉和尊敬,但面对广岛和长崎惨重的平民伤亡,他后半生遭受了无休止的自谴折磨。
作者借此向人类提出一个严肃的命题:科学研究的道德人伦底线在哪里?科学家最重要的是追求个人荣誉还是遵从人类良知?剧中有一个震撼人心的发问:“作为一个物理学家,他是否有道德权利从事将原子能应用于爆炸的研究?”(这并不是与我们遥远无关的问题:假设“二战”中是纳粹德国先造出原子弹而不是同盟国,世界现代史就会改写,投向广岛、长崎的原子弹就有可能炸开在伦敦、巴黎、哥本哈根、莫斯科或重庆的上空!)
剧作向我们警示:科学家的道德良心成为人类灾难的最后防线,于是科学家个体的价值取向成为根本性的东西,他的道义承载应该远远重于他的事业承载。《哥本哈根》所关怀的是人类的整体精神和命运。这正是它的力量所在。
同时,“在艺术上对人的内在世界的探究,对人的个体行为或者群体行动的深刻动机和隐秘意图的追问,其实表现了人渴望认识自己,理解自身,渴望回答‘我是谁?’‘我到底想要什么?’这样简单而又玄妙的问题。这其实是人、人们、人类对破解自身命运之谜的渴望,这种渴望是如此的强烈又如此的持久……”(《哥本哈根》导演的话)
《哥》剧是一封真诚执著地探究交流着人类良知和大爱的“家书”。
3、《青春禁忌游戏》[前苏联 1980年创作 中国国家话剧院2003年演出]
一种对当代世界文学、艺术发展的认识观点,得到世界文学艺术界、理论界的普遍认同,即:“如果说,19世纪的人们还是更多地从道德批判与社会批判出发,确立人类的理想信念;那么时过境迁,20世纪的艺术家们更多地从人类存在的根本缺陷着眼来探讨人类的理想与前途。”
我们见到的,在这个角度做到极致的戏剧,当属前苏联话剧《青春禁忌游戏》。
《青》剧故事简单如下:“一位孤独的女教师叶莲娜,在几乎被自己忘掉的生日之夜迎来了四位为她庆祝生日的热情学生,他们带来鲜花、礼物……而学生们的真正目的,是要“借”一把保险柜的钥匙,其中存放着他们不理想的、企图调换的毕业考试试卷,可叶莲娜拒绝交出。于是,一场触目惊心的恶行开始了:诱逼、搜身、抄家,发展到要在老师面前强奸女同学;钥匙交出了,学生们一个个溜了,老师自杀了……”
剧作成功地塑造了叶莲娜老师这样一个在道德卫城里困兽般焦虑、斗士般勇敢的理想主义者,“她喝令恶行止步的台词,像旷野的呼喊一样凄厉,像唐·吉诃德与风车搏斗一样悲壮!”她说——
“……假如全世界,所有人都站在恶的一边,即使到了那一天,还可以独善其身呢!哪怕只有一个人对这广大的世界说‘不要’恶,仅仅是一个人——恶就会退却,善与公正就会胜利!”
“新人们!你们学会用现实世界的缺陷,给自身的卑鄙做包装了!可是,你怎么忘了一句话:人不能仅仅靠面包活着?!”
《青》剧的极大成功还在于令人瞠目结舌地塑造了瓦洛佳这样一个十年级学生、一个彻头彻尾实用主义者的形象。他在剧中的一句名言是:“出卖最宝贵的,得到最需要的!”而他最需要的是什么呢?他成绩好,不需要调换考卷;他父亲是高官,有权有势;他上外交学院早有安排,十拿九稳;钥匙和考卷对他毫无影响。他的两句话掀露了心机:当老师问“为什么有时人会选择恶呢?”他抢着回答:“因为恶给人带来快乐!”当老师百思不得其解地问他:“为什么你要得到钥匙?”时,他激情喷射地回答:“为了权力。为了觉得自己能够控制局势,觉得别人的命运都攥在我的手心里。噢,您不知道这是多么大的享受——感觉自己无所不能!”
“恶给人带来快乐”这句话反过来说就是“为了快乐,就可以作恶!”他的快乐渴望是无限的权力和那权力所带来的对于同类的奴役,以及与此同时的享受、快感!于是在这一夜,他把和老师的较量当作了他有朝一日冲击那权力高峰的预演;他把这次能否得到钥匙与以后能否得到“官运、生活、爱情”算卦式地联系在一起(即这次若成功,以后一切就成功!);所以他拿“活人”做实验,用老师作了他学习解剖的“家兔”,用同学的命运作“赌注”……于是他情不自禁、全力投入,不择手段,不惜一切,诱骗、恫吓、撒谎、出卖、搜身、抄家、强奸都不在话下。理想信念、善行良知、道德底线、游戏规则在他眼中通通是废铜烂铁、挡路石头、恶心垃圾!他要证明的就是:恶才是最强大的、无坚不摧的、至高无上的!于是,他自导、自演了那一夜的所有恶行,无所不用其极!
《青》剧是一部反映了当今社会信仰与精神危机的戏。一位普通观众观后著博文写道:“叶莲娜老师死于心碎,我们如何才能重新找回她?我们的心灵上是否有一个空白,一个巨大的空洞,而那是信仰与理想起身离去后留下的空虚?我们用什么来填满它?”
《青》剧把当代世界范围内最典型、最具有代表性的冲突——理想主义与实用主义的冲突高度性格化和尖锐化,艺术地转化为人世间善与恶的永恒的冲突。它属于对人性的本质严加拷问的一类作品,对于我们在某一些特殊的时刻认识人类真实的自我,认识我们本性之中固有的恶,有着振聋发聩的作用。
作者不是为写恶而写恶,而是通过这种表现让观众在“哀怜与恐惧”中得到情感上的陶冶,良心上的救赎、灵魂上的净化,鼓舞人们向善的努力。“残酷戏剧”的创始人阿尔托曾这样表述:“戏剧和瘟疫都是一种危机,以死亡或痊愈作为结束。瘟疫是一种高等疾病,因为在这场全面危机以后只剩下死亡或者极端的净化。戏剧……促使精神进入谵妄,以激扬自己的能量。最后我们可以说,从人的观点看,戏剧与瘟疫都具有有益的作用,因为它促使人看到真实的自我,它撕下面具,揭露谎言、怯懦、卑鄙、伪善,它打破危及敏锐感觉的、令人窒息的物质惰性。它使集体看到自身潜在的威力、暗藏的力量,从而激励集体去英勇而高傲地对待命运,”《等待戈多》的作者贝克特说:“如果我们认识到人的堕落,会加深我们的痛苦,则我们更能理解人的价值。”中国的一句古语也说了同样的道理——“因见其恶,故需求善”。
的确,这部戏是一副难以下咽的苦药,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净化。
《青春禁忌游戏》,是一封充满残酷的真实、却饱含爱意深情,劝人弃恶向善的“家书”。
4、《怀疑》[美国 2005年创作 中国国家话剧院2005年演出]
在文学深度的开掘和戏剧思辨力量的传达上,美国的新剧《怀疑》非常出色:
这是一部关于怀疑和信仰,剖析人性,充满悖论和思辨的戏。
作者自己关于剧本的两段话就充满思辨:“这是一个艰难时世,信仰已开始坠落,伪善取而代之……,这是生活前进中最危险最紧要之处。这变化的开端就是怀疑”。他又说:“怀疑比信念需要更多的勇气,更强的力量,因为信仰是一个歇脚处而怀疑则是无限——它是一个激情的运行。”
他既表明怀疑是人类的一种可贵的探索精神;又对剧中阿洛西斯修女由于盲目的信仰而产生的怀疑精神表示怀疑。
“作者把该剧的时代背景选定在1964年是颇具匠心的,除了剧中一开场所提及的肯尼迪遭暗杀,那年发生的另一件大事,则是美国入侵越南。如果从这个角度讲,阿洛西斯修女为保护宗教神圣而进行的战斗,作为一则‘现代寓言’无疑是讽喻了这样一个现实:相信了‘伊拉克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这个‘未经证明的判断’,美国就先发制人入侵了伊拉克。《怀疑》使我们对这种信仰系统和行动有一种新的认识,警示我们,这种行动的潜在的后果不仅对我们认为是‘敌人’的人是一场灾难,而且对我们也是一种惨败。”(《怀疑》导演说)
怀疑和信仰同时体现在阿洛西斯修女分裂的内心深处,它传达了当代社会人们和人类一种真实的体验:渴望安宁的信仰和怀疑现实的不确定性。
而同时阿洛西斯为了追查真相,不惜违背作为神职人员的最基本原则——不许撒谎,也让人们苦思着人类行为的扭曲复杂。
这是一封探讨人类面临的困境和交流真实生命体验,思辨信仰与怀疑的“家书”。
当代世界戏剧经历了一系列的流派纷争,渐渐回归了平静。今天的戏剧格外兼容并蓄,展示了前所未有的可能性。无边的现实主义几乎汲取、收容了所有主义、流派的散珠碎玉、沉淀积累,更加显示出了强大、浑厚、蓬勃的生命力。放目所见,现实主义仍是,将还是文学、艺术、戏剧创作的主流主导之主义。
在我国近些年戏剧创作中流行的一种“非文学化”倾向与形式主义倾向,造成人文精神的逐渐萎缩,造成戏剧日益“侏儒化”、“面具化”和流于表象的创作现象,已引起社会和业内人士的重视、警惕与严厉批评。评论家廖奔说:“成功的戏剧作品,都在努力开掘文学深度上下功夫,创作者时刻都不应该忘记戏剧的人文关怀,特别是不要忘记对人和人类大的关爱,如果不关怀人,不去探讨人,不去探讨人生、命运、未来的问题,只局促于家长里短、蝇营苟且,戏剧就会为世俗、短视、浅白所围裹,尤其是话剧。”
为什么是话剧?这是由于话剧艺术形态本体造成的:
它的表现对象——人
它的本体内核——文学
它的主要表达手段——语言
它的主要构成——冲突
它的形态优长——思辨
它的表达特征——集中
它的内在性质——力量
这些本体特征——都是戏剧“成败萧何”的关键部位!
而世界当代戏剧在这些戏剧本体特征的坚持、追求上确实做得比我们好!上面几部作品可见一斑。
三、 结语
好了,应该说几句话结束此文了:
至为信奉马克思主义,并对马克思主义的人学思想和人道主义有独特洞见的大哲学家、瑞士人弗洛姆在构想社会主义的前提时说过一句名言:“让人压倒一切!”我不知道当今中国“以人为本”的最高国策的确定与其有无关系?但这两句话都可以彻底地运用在文学、艺术、戏剧的创作中,它们将为我们的创作带来根本的改观是毋庸置疑的!
西方美学家杜亚美说:“对现代艺术家来说,最大的无知是对人的无知,最大的发现是对人的发现。”我们应该在这无穷无尽的无知领域里不断地做出我们些微的新的发现,这是从事文艺创作的人义不容辞的艺术使命!
如何让我们的创作有真正创新的发展,能有效地跟上和融入全球化语境,并发出自己的声音?一个重要的切入点,就是努力让我们的作品具备——人文关怀!人文关怀大概可以归纳成三句话:
对人类价值的终极关怀!
对人类缺陷的深深忧虑!
对人类出路的苦苦探索!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家书能比万金,万金难买家书。
让我们多多寄出这样的无价“家书”。在当今社会生活——红尘滚滚、欲焰腾腾、俗气漫漫的“烽火”之中,不知有多少亲人正在殷殷期盼、苦苦等待着直达他们心灵、情感深处的“家书”呢!人们精神家园的上空,怎能不飞翔美丽深情的鸿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