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先锋”的隐遁以至变异,与其它各类文艺“先锋”的销声匿迹略显不同的是,“先锋”号的戏剧作品源源产出未曾断绝,“先锋”牌的创作者也始终活跃于台上台下。
孟京辉无疑是当代戏剧中与“先锋”这个概念纠缠最深的人物,新近上演的小剧场戏剧《两只狗的生活意见》,由于包纳了其所习用的诸般灵动多变的舞台形式,同时又重现了已久违的当年对观众极具冲击力的针砭时弊、嬉笑谐谑的表演风格,因此很易引起关于孟京辉与“先锋”的现实关系、以及涉及当代中国“先锋”特色的一些联想。
其实,“先锋”原本就是映在中国大地上的一道相当虚幻的光影,它肇始于特殊时代带来的叙述与表达上的拘囿与缺陷,而一旦这方面的弹压逐渐有所缓释,“先锋”立即失去了生长动力。自由意志的缺席,使“先锋”压根就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这样的“先锋”既先天不足,薄脆如纸,又满腔虚妄,目空一切。当季节更替,日头偏移,它们的真身便如露水一样蒸发掉了。
昔日“先锋”留存下来的是“先锋”的物质残骸。直到今日,这些残骸仍持续发挥着某些效力。叙述方式、技术语言上所进行的革命及成果是昔日“先锋”最有价值的贡献。孟京辉赢得广泛的社会声名后,作品却逐渐失去了真切感人的力量,而为了守护并拓展自己的“先锋”物质遗存,为证明“先锋”品牌的恒久魅力,却不断做出了一次次卓绝顽强的努力。
《两只狗的生活意见》便又是一次心有不甘的挽救与重振。此剧一方面大量调用了带有鲜明孟京辉个性标签的舞台手段,虽并无新异之处,但由于日益运用得驾轻就熟、游刃有余,依然令人不得不叹服他出色的戏剧天分和舞台想象力,仅以扮演两只狗的演员在他多年塑造与调试下所展露的非凡表演潜能来看,就足以比照出同时代绝大多数导演的庸常无能与不思进取。即便孟京辉故地徘徊,困守围城,他的技艺水准、舞台修养、美学格调及对观众的征服力,很可能在未来的若干年里仍将处于难以被同行超越的戏剧前沿——这并不是孟京辉的骄傲,而是当代戏剧的悲哀。
《两只狗的生活意见》在另一方面则呈现出竭力找寻思想意义,附会当下社会话题的良苦用心。这是关于两只农村狗为寻找理想和幸福而到处碰壁的城市历险记,其故事框架非常便于承载和获得解义,街头卖艺、有钱人的包养、监狱生活、城市保安、明星选秀等光怪陆离的都市即景纷纷被纳入到取景框之中,德云社、电视台、当红艺人等流行话题也被捎带议及,指斥贫富不均、商业化弊端、道德沦丧等等关乎当下知识分子道义姿态的内容由此被不失轻逸又不无悲愤地展演出来……
近来见到有文重新梳理并纠正了两个常常混杂的概念:“媚俗”与“刻奇(kitsch)”,“刻奇” —— 产生于自我内部、追求虚假意义,自我伟大的非个人化的不真实的激情。这种“伪崇高”实在与中国“先锋”有着不解之缘,一般来说“刻奇”往往正是拖在变异了的“先锋”身后的一条粗重尾巴,从陈凯歌、张艺谋等大腕典型的“刻奇”嗜好与他们走向商业化后的那些“大片”的关系来看,“刻奇”的损毁力和杀伤力时常更甚于那种直白的商业化的“媚俗”。
中国“先锋”式的“刻奇”惯性,也使得这部以两只狗贯穿的构思奇巧而简明,本应透亮、澄澈、纯净的小剧场戏剧在很大程度上丧失了真挚、诚意与智性。它缺少从内部生长出来的真实力量,也匮缺真正的立场与指向,虽然它在场面上的热闹纷繁足够诱惑多数观众,虽然时时掠过的吉光片羽也有令人心动的时刻,但各类鲜活的因子来去无踪,无所附着,支离破碎,纷纷扬扬,始终很难有意味地聚合起来,传递来自心灵的讯息,以至全剧最终看上去还是成为了一个“刻奇”的精神秀场。而那些刻意昭示并渲染“先锋”色彩的惯用手段,在这种时刻看上去更像是一身笨重繁琐、不合时宜的行头,比如,对北京人艺演出的《雷雨》的戏仿与调侃,由于情势已变,被讥嘲对象及与自身关系等方面都发生了一系列变化,当年戏仿《茶馆》(《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时产生的寓意及效果便无可复现,结果只能使很多段落蜕变为一场意念混乱、莫名所以的演艺游戏。
或许,今天注定是一个“先锋”寂寂无语、湮没无为的时代。经济浪潮方兴未艾,小康之路正欲铺展,文化多元混杂,“媚俗”与“刻奇”同行,如果说“先锋”必是某种文化形态过度成熟后的产物,那么,如今“先锋”的反叛对象们应该说还尚未长成,其浮泛无序,稚嫩幼弱,致使很难有真正的对峙产生。
当街上流行红裙子时,趋之若鹜地加入这一潮流的姑娘们皆可谓“时尚”中人,冥顽拒斥或跟不上趟者自然要归入落伍的“保守”阵营,那个身着颜色最浓烈耀目,款式最新奇别致的红裙子,行走在街上引得无数嫉羡目光的丽人并不像她自认的那样应当被称作“先锋”,她是一个挺立潮头的“时尚”引领者;如果以五行制克水火相害的原则推演,如果在红潮漫卷的街巷及众人不解甚或敌意的目光中踽踽独行着一位身着黑色裙衫的姑娘,那才必是“先锋”无疑。——真正的“先锋”,是不可阻挡的潮流达致泯灭个性、强制划一的狂热极端状态时开始出现的叛逆分子,他们的使命是对业已失衡的现实进行反拨,“好像一个人在忍无可忍之中,为了呼吸而打破窗子”(伍尔芙谈《尤利西斯》)。
“先锋”退隐,“时尚”正兴。既然如此,与其勉力支撑着一个“先锋”的品牌与外壳,拖曳着“先锋”的一个“刻奇”的蹩脚尾巴,不如删繁就简,去冗存真,回归本质,从头再来。孟京辉其实早已以“时尚剧”获得了成功的转型,只是不肯摘掉曾经的“先锋”标志,这种赘物反使他不少本应更真诚也更有趣的戏陷于浑浊而失去了澄明。其实,我们这个时代的观众非常需要真正精致、优美、健康,具有纯度的清新、自然的时尚剧、商业剧,这很可能是让年轻一代重返剧场的一个重要起点。而在这个领域已颇有收获并极具感召力的孟京辉,不应轻易忽略自己这方面义不容辞的职责。
有位学人说过,别人亢奋的时候,你比别人低两度,别人消沉的时候,你比别人高两度,这是一种值得敬仰的品质。其实,这也正应是“先锋”的真实品格。在一个标牌、名牌、名号伴随着欲望满天飞的时候,口号与宣言,喧哗与躁动,放浪形骸与自大张狂,这些与时代噪音同构同声的姿态必定与“先锋”精神背道而驰。
如果暂且实在无话可说,无意可表,无情可诉,那么就倾心谛听、默然守望吧。或许,静水深流,方为今日“先锋”之本色。
济铭

